批评 |《卡罗尔》:世上有太多凝视,直到她看到她

文 | 张宇旋(巴黎)
编辑 | Peter Cat(巴黎)

编者按

我猜多年以后我和张宇旋“老师”重逢,依然会唠叨起2015年5月17日那个周日的夜晚。这并不是关于两个直男漫步在戛纳海滩边偶遇范冰冰的故事,但从德彪西厅走进南法海风轻抚的温柔夜色 中时,我们仍旧决定丢下手头所有工作,去开一瓶酒,好好吃一顿法餐,只为庆贺一部伟大电影,分享也许是人生观影体验中最难以忘怀的瞬间。当时还年轻气盛的 我,在戛纳赛程还未过半,2016年申奥季连影子都还没有的时候,就在朋友圈怒吼出“《卡罗尔》金棕榈!奥斯卡!”口号,并在豆瓣打出了140颗星星短评 (听说这个极端形式主义的短评引发了一个豆瓣程序猿哥哥至今没有解决的bug)。那是一个意犹未尽夜晚,任何一个非影迷恐怕都难以理解,这两个直男微醺、 兴奋而又朦胧的醉意。他们中的一个丧失了将感动诉诸于笔头的能力,他们中的另一个则借着酒劲即兴写下了这篇”影评。戛纳闭幕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雨,像是在提前营造惆怅情绪。拖着疲惫身躯,我重温了《卡罗尔》和《聂隐娘》这两部个人的戛纳最爱,并眼睁睁看着当张老师在朋友圈里高喊“鲁尼·玛拉我爱你!”的时候,雅克·欧迪亚戴着他假模假样的帽子举起了金棕榈。

这或是一个简单道理:不要迷信金棕榈,金狮或金熊。因为好电影自会感动你,也会让你为它开瓶酒。

只为在另一个世界里,多呆一会儿。

导演: 托德·海因斯
编剧: 菲丽丝·奈吉 / 派翠西亚·海史密斯
主演: 凯特·布兰切特 / 鲁妮·玛拉 

类型: 剧情 / 爱情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英国/法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2015-05-17(戛纳电影节) / 2015-11-20(美国)
片长: 118分钟

世上有太多种凝视。五十多年前,戈达尔的《蔑视》里有一组希腊雕塑对着各个方向凝视的镜头。当红色的眼睛望向摄影机、向我们致意、Georges Delerue的音乐响起时,一股圣洁情感的力量从心底升起。而《卡罗尔》的片尾那样简单正反打的凝视就是如此,却更具深意。

三岛由纪夫在长篇巨著《丰饶之海》里有这样一段描写:傍晚的火焰、深夜的火焰、黎明前的火焰,都不是完全相同的火焰,但又不是别的火焰,而是依存于同一盏 灯,彻夜燃烧着。那么,影片最后这一对意味深长的凝视里,凯特·布兰切特保持着始终如海一样的目光,鲁尼·玛拉眼里则闪耀着复杂得多的傍晚的、深夜的、黎 明前的火焰。她们的凝视让观众的情感和布景一道在屏幕上熊熊燃烧。

故事开始于凯特·布兰切特饰演的卡罗尔与鲁尼玛拉饰演的特雷莎在餐馆吃饭的情景,视点却落在了特雷莎的一位男性朋友身上。我们跟随他走进这家饭店,布景散发 着浓郁的、殷实的资产阶级气息,而第一眼看到卡罗尔时,她的身份和性格就已经被作为皮草的服装、寥寥的对话、简洁的动作表达得清楚而干净了。令人印象尤其 深刻的,是卡罗尔为了赴约离开饭桌时在特雷莎肩上轻轻的那一按:此时,鲁尼·玛拉适时将头扭向凯特·布兰切特,米粒的眼神诉说了她心底里幽暗、犹豫却又暗 涌着勇敢的情愫。

特雷莎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男友理查德逼婚很紧,她对他谈不上不爱,也谈不上爱。卡罗尔正经历离婚危机。1952年的圣诞节前夕,卡罗尔来到百货公司给自己 4岁的女儿买圣诞礼物、遇见了特雷莎,却将自己的手套遗忘在了柜台。特雷莎好心将手套连同购得的礼物寄回,卡罗尔为了表示感谢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而两人第一次在餐馆吃饭时,鲁尼玛拉的精彩表演甚至奠定了她可能会拿到的影后的基础。特雷莎既不清楚卡罗尔的用意,也不明白对这个比自己年长得多的女人到底 抱有怎样的感情。卡罗尔则强势得多,没有看菜单便熟稔地点好了餐。餐前酒,她点的是Dry Martini,侍者走到特雷莎身边时,她模仿着卡罗尔也点了一样的餐前酒、后面干脆说“我也要完全一样的东西”。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节点,特雷莎开始了 她对眼前这位风韵女人的探索:从向她学习开始。她的举止,她眼神落在的位置。卡罗尔自然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她优雅地点起了烟,歪着头撩开自己后颈上的头 发,香水味飘到了特雷莎那里。她在勾引她,如此自然却又摄人心魄。一个成熟女人对于一个可能还只是女孩的女人的极致吸引也不过如此了吧。

后来的发展并不令人惊奇:卡罗尔尚未与丈夫彻底离婚、不愿意和他一起过圣诞、丈夫带走了她挚爱的女儿、她约特雷莎开车出去过节。这一段类似公路片的旅行,让两人加深了彼此了解,也自然发生了身体的接触。

那个夜晚,特雷莎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卡罗尔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卡罗尔身上同时散发着父亲、母亲和情人的气息:力量、崇高和性感。她指引着特雷莎,直到她对她的身体无比熟悉。特雷莎也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生命中最隐秘的发现,在森林里一步步走向金色的巅峰。

导演的高明之处在于,完全否定了理性化特雷莎这一隐秘发现的尝试,不再有弗洛伊德出现在对她童年可能出现的不愉快经历的精神分析里。这里,只有感情。我们看 到的,也只有充溢着的感情,这简单的、丰满的爱从屏幕边缘慢慢滴下。就像特雷莎曾经对于自己男友的发问、尽管那时她并不明白自己对卡罗尔就是那排斥逻辑 的、莫名的爱:“你有喜欢过一个男孩吗?”性别已经不存在,通常同性恋电影里异性角色的配置也已经被颠覆。

和同性“好友”在圣诞、新年期间出行,又处于离婚官司的关键阶段,卡罗尔被自己的丈夫摆了一道。这在他看来如丑闻一般的精神与肉体的出轨,让他决定用对孩子 的监护权来复仇自己的妒忌。卡罗尔会如何反应?电影会变成庸常的英雄类型,然后卡罗尔完成对自己的救赎并且夺回对孩子的监护权?还是更糟:卡罗尔与特雷莎 的感情让位,成为一出家庭和伦理的闹剧?都不是。导演让卡罗尔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放弃了对孩子的监护权、但要求按照规律的时间看望自己的孩子。监护 权的争夺似乎在美国有离婚桥段的电影、电视剧里成为另一种严酷的战争,而几乎没有任何剧本会让任何角色主动放弃这一神圣的权利:它是即将结束的婚姻关系中 胜者的战利品,是道德的制高点。在这样一个道德和情感的天平上,卡罗尔做了一个娄烨在《颐和园》里那句余虹的著名台词式的选择:什么是道德?我觉得两个人 在一起,这就是道德。

以上的这一切,都是特雷莎在片头与卡罗尔吃饭那场戏结束以后的闪回。回到现实以后,特雷莎决定离开朋友那无聊、寂寞的派对,应卡罗尔之约在九点之前找她。

在她看到她的时候,她正与几个朋友围坐在桌前聊天。她又看见了她的目光,她不确定那目光是否也如她对她的一样属于完全相同的火焰,但她确定她不是别的火焰。她们必须依存于同一盏灯,然后彻夜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