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 |《刺客聂隐娘》:感谢侯孝贤,将这个民族最美丽的诗意展现出来

文 | kyd(发自戛纳)

侯孝贤在《刺客聂隐娘》里构建的武侠世界,不是张彻般的硬派武侠、不是徐克光怪陆离的刀光剑影、也不是李安在《卧虎藏龙》中用西式的语言表现东方情感,他的武侠是“隐”,是一句欲言又止的话,说不出口的情。他曾发誓要重新定义新武侠。他做到了。

《刺客聂隐娘》的媒体首映与昨天贾樟柯的《山河故人》似乎形成了鲜明反差,当我们感慨后者深受西方观众爱戴,而作为中国观众反而越发看不懂时,另一边,我们却能在侯孝贤的电影中找回一种“文化中国”的身份认同。

《刺客聂隐娘》改编自唐传奇,原文仅区区1700来字,短小,凝练,奇绝。故事背景为安史之乱后,各地藩镇势力与朝廷或消或长。聂隐娘(舒淇饰)是魏博藩镇的大将聂锋之女,10岁时被一道姑带走,将其训练成武功绝伦的刺客,十三年后返家。

电影中,聂隐娘奉师命要取与其青梅竹马的表兄——魏博藩主田季安(张震饰)的性命,此情节为编剧所添。不过台词中保留了大部分文言对白,有些直接取自原文,为电影又平添几分古韵。

中国武侠的两个高潮,一个在民国,一个在唐朝。如果说王家卫的《一代宗师》是对逝去的民国武林的一种乡愁,那么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则带我们回到更原始、神秘的武林世界。用他自己的话说,“唐朝更前卫、不为传统所限,可以逃脱儒家的道德规范,视野其实更大,更具现代感。”

 《刺客聂隐娘》剧照

《刺客聂隐娘》剧照

《刺客聂隐娘》本是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电影中也确有“纸人”作法的志怪段落,但总体上,侯孝贤呈现出的仍是一个写实的武侠,把“虚”化到最小,打戏全落到“实”处,没有飞檐走壁,拳拳到肉,动作极简,然一招一式,皆点到即止,别具美感。

这种追求真实性的想法和胡金铨很像。今年,胡金铨的《侠女》也正好在戛纳经典单元放映。这位武侠片的前辈在香港开启导演生涯,在台湾拍出了自己最好的电影并成为这一领域的标杆人物。不同的是,胡金铨电影的一些镜头甚至只有几分之一秒,但侯孝贤却以其长镜头美学闻名——即便在武侠片里也不例外。

《刺客聂隐娘》仍与摄影师李屏宾搭档,用了大量远景和中景的长镜头,很少特写,这是他在“故乡三部曲”中熟稔运用的“沈从文式美学”——即以一种超然的视角观察,不介入,不评判。

但并不都是固定镜头,尤其是室内部分,镜头缓慢移动,多个人物的场面调度极具纵深感;灯光、色彩,也都让人想起《海上花》。而室外段落,经常能看到人物渺小地置于自然中,不断行走,随着影像的推移,就像一副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

聂隐娘从奉命刺杀,到“不杀”的自我觉醒,只有寥寥几句对白,侯孝贤把故事情节弱化,在意境和气韵上做到了极致。电影的精髓不在于你能看到的,而在于那些你没有看到的,在于留白。

一切暗涌的情感,挣扎,尽在画外之音,也都直接指向了这个聂隐娘的“隐”字,展现了在大时代背景下一个被卷进政治阴谋的女性的独立、坚定和孤独,如见影悲鸣的青鸾。

 “刺客是隐的,侠客是显的;刺客基本上服务于政治,侠客则更多处理人间不平等的事,和刺客不一样。”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完成了从“刺客”到“侠客”的转变。

 《刺客聂隐娘》剧照,张震饰演节度使田季安

《刺客聂隐娘》剧照,张震饰演节度使田季安

侯孝贤说,舒淇和张震两个人都是他梦想中的演员,这也是两人第四次合作。张震习惯了直接的情感呈现,他不靠程式化的表演,很少用技巧,风格独特,且外表冷冽。舒淇则是类型化的演员,她需要一种角色让她本色出演。在侯孝贤眼中,舒淇就是一个现代侠女,敢爱敢恨。

侯孝贤从小看武侠小说长大,中学时还混帮派、打群架,性情中人一个。对他来说,“侠”到底是什么?

侯孝贤的武侠世界,不是张彻般的硬派武侠、不是徐克光怪陆离的刀光剑影、也不是李安在《卧虎藏龙》中用西式的语言表现东方情感,他的武侠是“隐”,是一句欲言又止的话,说不出口的情。他曾发誓要重新定义新武侠。他做到了。

可以想见的是,这一扎根于中国古典文学的传奇,极度削弱的故事情节,讲究意境和留白的唐人古韵,也注定让一些西方媒体摸不着头脑。一位法国记者向我坦白,“画面很美,可惜什么也没看懂。”中途离场的也不在少数。

但这都不重要了,《山河故人》与《刺客聂隐娘》,两部同样放眼山河的电影,几个月赶工,与10年筹备、考据,通读《资治通鉴》,真的千差万别,也从某种成都上体现了一个“显”,一个“隐”的区别。

有影迷在观影后这么评论:感谢侯导,将这个民族自《诗经》以来流淌在血液中最美丽的诗意展示出来。

而我在看的时候,只觉得在这样一部电影面前,太显自己才疏学浅,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