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 | 女王归来:布兰切特与《卡罗尔》

文 | 同志亦凡人中文站

《卡罗尔》被锁在好莱坞柜中长达15年并不出奇。这部托德·海因斯的最新电影根据派翠西亚·海史密斯的丑闻小说《盐的代价》改编,堪称双重“负能量”的典范:1)主角是两个女人;2)是两个女人彼此相爱。

电影工业的性别不平等一直是热门话题。作为最耀眼的明星之一,布兰切特从未指望好莱坞出现改变现状的白马王子:“我们必须自己改变。有哪个行业女性是得到过同等报酬的?没有。所以为什么期待这个行业会有所不同?”这位46岁的澳大利亚女演员相信:成功的女性有能力推进那些以女性为主的项目;男性主导大银幕并不必然有利于电影工业。“我们没有服务观众。观众只想看好的电影,我们应该给他们多元的选择。”

在纽约曼哈顿克罗斯比酒店的大堂,扎着马尾辫、围巾披肩的凯特·布兰切特接受了《综艺》杂志的采访。她说“很多人都被错误的认知误导,觉得观众不会想看女性主导的中小成本电影,这不是事实。”虽然片商热衷于讨好主流男性观众,但越来越无法忽视的事实是:女性观众已经开始占据约一半的电影票房。与此同时很多女性也开始在行业中获得一定地位,布兰切特例举了梅丽尔·斯特里普、瑞茜·威瑟斯彭、妮可·基德曼以及制片人艾莉森·谢默(《灰姑娘》制片人)作为代表。

然而另一个误区在于如何看待同性爱情。海史密斯1952年发表《盐的代价》的时候,她不得不使用化名以避免受到公众诘难。这本讲述女同性恋情欲的小说被列入禁书有时代的必然,然而好莱坞至今仍落后于时代就有些令人费解了。自十年前《断背山》问世后,至今大银幕上的同性爱情依然乏善可陈。导演托德·海因斯认为,这是因为同性恋故事的重镇已经从大银幕转向小荧屏了。“某种程度上,同性爱情在电视中越来越普遍。”但他认为这些故事往往无法圆满,因为存在拆散爱情的各种外力。

海因斯在2013年打电话给布兰切特,说他打算拍一部让很多导演打退堂鼓的电影,讲述一位纽约主妇和一个年轻女售货员的“不伦之恋”。布兰切特因为和海因斯合作过《我不在那儿》,所以很轻松的接受了邀请。当被问到这是否是她第一次“做女同性恋”时,布兰切特微笑着反问:“电影里——还是现实中?”说到后者时她有些害羞。当记者追问她是否和女性有过感情关系时,她只说:“有,很多次。”然而并未加以阐述。

【显然和电影里卡罗尔从未“出柜”说自己是女同性恋是一样的,布兰切特并不依靠性取向这样的标签来定义自己。她说她从未把卡罗尔仅仅视为一位女同性恋,而且“卡罗尔也没有这样想过”。她说,如果卡罗尔活到今天,是不会去参加那些骄傲游行活动的:“她从未希望自己的性取向被政治化;很多人活着并没有想在屋顶高声呼喊的冲动。”】

她形容卡罗尔这个角色是“难以走进的”,但这同样也可以理解为在说她自己。与很多名人不同,布兰切特非常珍视自己的隐私。她没有推特帐号,也从不上网谷歌自己。只有在送孩子去学校的时候,通过和门卫打招呼她才会知道自己上了头条。布兰切特觉得如今的社会充满窥探:“我们习惯于入侵别人的私生活;如果别人隐藏什么,那就一定是不诚实的。”不过她最终还是松了口,讲述她是怎样诠释自己的最新角色。

为研究那个年代,布兰切特读了很多女同性恋的情色禁书,同时向该片的服装设计师桑迪·鲍威尔求助。她们一起研究身体的哪个部位最产生情欲,手腕、脖颈、脚踝都被考虑过。“我们谈了很多女性的情欲地带。”

海史密斯的文笔就像情人的眼睛,对细节有着最入微的观察。小说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幕发生在旅馆房间,两位主角第一次通过做爱融入对方。电影保留了这个情节,但表现得并不露骨。布兰切特说:“和《阿黛尔的生活》不同,电影的野心并不在这儿。”女制片人伊丽莎白·卡尔森更希望这是一部适合所有人观看的电影,不分年龄、性别、性取向的观众都能被触动。

编剧菲丽丝·奈吉一直是海史密斯的忠实读者,80年代末她终于有机会结识她的文学偶像。两人通过信件和会面建立起友谊,海史密斯甚至建议奈吉把她的小说改编成电影——尽管她本人反感所有根据她小说改编的电影,包括1951年希区柯克的那部《火车怪客》。她在《天才雷普利》拍摄前四年去世了,《天才雷普利》也是布兰切特第一次接触海史密斯作品。

2000年前后,Film 4电影公司得到了《盐的代价》改编权并询问奈吉是否愿意撰写剧本。奈吉用10周时间写出初稿,然后用接下来的10年十易其稿。很多导演都表示感兴趣,但最终都退出了,包括《海盗电台》的肯尼思·布拉纳、《情迷画色》的约翰·梅布里等。最终Film 4的改编权到期,版权回流到海史密斯基金会手中,直到卡尔森加入进来。卡尔森飞到苏黎世向对方保证会将小说搬上大银幕,“作为女性制片人,我被出色的女性角色吸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卡罗尔》最初导演还是《男孩A》约翰·克劳利的时候,布兰切特已经同意出演。克劳利一直试图游说鲁妮·玛拉出演另一位女主,但由于玛拉刚拍完《龙纹身的女孩》,所以推掉了该片。“当时我不觉得我可以胜任这个角色。现在想起来我简直是疯了,因为能和凯特合作是我的梦想啊。”在克劳利因为档期退出后,另一位女制片人克丽斯汀·珊推荐了海因斯接手,但当初定下的米娅·华希科沃斯卡也因为档期退出了。于是海因斯又去联系玛拉,这次玛拉痛快的答应了。几位制片人都相信种种曲折是因祸得福:“很高兴我们把最好的留到了最后。”

电影最终由Film4电影公司和Goldcrest影业投资,2014年4月在美国辛辛那提市用了35天拍摄完毕。拍摄全部使用的是16mm胶片,画面风格受到纽约女摄影家薇薇安·迈尔的影响,非常复古。

如果《卡罗尔》获得成功,它可能为布兰切特带来第七个奥斯卡提名——其中有两次已获奖,分别是2004年的《飞行家》和2013年的《蓝色茉莉》。其实在1998年因出演《伊丽莎白》第一次获得奥斯卡提名前,布兰切特在澳大利亚就已经崭露头角。导演谢加·凯普尔回忆说他曾经考虑启用包括格温妮斯·帕特洛和妮可·基德曼在内的一线女星来出演这位终身未嫁的女王,但在看过布兰切特的视频后,他就知道“女王”这个头衔非布兰切特莫属了。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尽管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女演员之一,布兰切特从不满意自己的表演,而且很不喜欢看自己的电影:“我从不认为我演得好,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努力的原因。”在拍摄《伊丽莎白》时她因为觉得自己没进入状态而拍打自己,这个习惯在她拍了五十多部电影后依然没有改变。她有时会用幻想没人去看她的电影来自我安慰,但在出演《飞行家》后这招好像行不通了。《飞行家》由于拥有马丁·斯科塞斯和小李子这样的明星组合而倍受关注,布兰切特说看到成片后她对自己的表演“失望和后悔极了”。海因斯也说:“当她对自己的表演感到沮丧时——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指的是哪方面,她总会说‘我今天得服一颗表演药,我演得糟透了’。”也许正因为这样,相比电影来说布兰切特更喜欢戏剧, “同一场戏的每一次登台都可以让我不断进步和提高。”她已经出演过《欲望号街车》和《万尼亚舅舅》等多部戏剧,并且和丈夫安德鲁· 厄普顿联名拥有悉尼戏剧公司。

《卡罗尔》将于5月17日在戛纳国际电影节首映。对布兰切特来说戛纳并不陌生:她第一次来戛纳是1997年,作为一个新人女演员、希望通过各种关系搞到一张李安《冰风暴》的首映票。1999年她是带作品《老公不及格》来到戛纳,挽着鲁伯特·艾弗雷特的手走过了克鲁瓦塞特大道:“那种心情简直心花怒放,要知道两年前我还只能在围栏的另一侧。”接下来是2006年主竞赛单元的《通天塔》以及2008年非竞赛单元的《夺宝奇兵4》(她在片中饰演一位邪恶的苏联女特工),后者让她领略到戛纳影迷的狂热。去年她则是因为给《驯龙高手2》配音而出席。

但在今年去戛纳之前,布兰切特还得先在纽约为新片《真相》补拍一场戏;另外两周留给了泰伦斯·马力克的《失重》。“泰伦会写大段大段的诗歌,然后在开拍当天早晨交给你。”布兰切特跟马力克说她没法在那么短时间记住那么多句子,于是马力克就把她的对白全部念出来然后录给她。“不管我听对了还是听错了,反正跟着他说就是了。”

目前为止布兰切特还没看过一部她的新片,不过去年8月海因斯给她看了《卡罗尔》的初剪版。“视觉呈现让我惊讶极了,我以为会看到更常见的电影画面。”布兰切特觉得《卡罗尔》是一部相当难拍的电影,而海因斯捕捉到了海史密斯原著的精髓:那些故事、那些角色、那种狡黠的文字风格,还有关于她和她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