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手记 | 柏林论坛单元:有尊严的荒芜

  文 | 丁说(里昂)
编 | Dzolan(西安)

编者按

作为一个展映量超过400部影片的电影节,柏林电影节为影迷提供的电影种类是丰富而多元的,【地平线】【论坛】【新生代】【短片】单元在【主竞赛】之外同样熠熠生辉,遗珠辈出。然而可惜的是,由于视野和口味的差异,国内媒体似乎并未展现出对这些单元的过多兴趣,关于这些板块也鲜有文字见诸报端。诚然,观看这些影片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与勇气,在那些似乎籍籍无名的主创人员背后,可能是九十分钟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识流影片,亦有可能是完成度颇高的过硬作品。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输赢未定的博彩,在答案揭晓的那一刻,你永远不知道银幕上等待你的究竟为何物。但错过这些生态丰富的文化棱镜着实可惜,因为在这些单元里,恰恰蕴藏着最出乎人意料的大胆影像,以一种先锋甚至实验的姿态平衡着电影节浓重的商业和娱乐气息。

在本届柏林电影节报道中,「深焦Deep Focus」将深入这些小单元,第一时间亲测影片,向大家提供更多更丰富的观影选择。(柳莺 里昂)

66th Berlinale 论坛单元(Forum)看片手记Day 1
有尊严的荒芜

 

柏林影展第一天,在对凯撒高呼万岁之后,Forum单元在Cinemaxx6号厅悄然开幕,匈牙利导演本尼德克·菲利格夫的《莉莉小径》作为开幕片,立刻为整个单元蒙上一层诡诞的紫色,并和随后两部纪录长片在这层诡诞下,将人们慢慢从温润的现实中剥离,并企图构筑和展示一面人类集体精神荒芜的庞大图景。

菲利格夫曾在第62届柏林影展凭借《只是风》获得评审团大奖,但此次《莉莉小径》并未进入竞赛单元,似乎是过于温吞散漫的叙事和偏执的镜头语言风格挡住了熊的拥抱。但作为导演迄今为止最不血腥的一部剧情片,它又更能让观众接受——它讲述一位独身母亲和儿子被生活步步紧逼、压倒又似乎最终求得和解的故事,并通篇伴随着对生命,衰老和死亡的讨论。

201611636_2_IMG_FIX_700x700.jpg

母子两人在匈牙利破败的城市里散步,在废弃的旧房子里探索,在芦苇荡上逆流行舟——母亲的偏执敏感和儿子的纯真好奇时常伴随着毫无征兆的血腥和视觉暴力。为了表现这次更世俗晦涩的《神曲》式的游览,这位胆大的匈牙利人在主线故事中穿插了大量用机头灯和红外辅助拍摄的乐高城堡,森林,母亲怀孕,怪异雪人,外祖母遗容等等,并用偏于意识流的剪辑手法揉入叙事。这些视觉元素和怪诞的文本(妈妈口中的暗黑童话,乌鸦蛋,被遗弃的玩具等等)揉在一起,编织了一场诡秘而飘渺的童年梦境。

女主演安吉拉是匈牙利著名的舞台剧演员,她富有弹性的表演将观众对情节的期许巧妙地转移到人物性格上。影片的人声录制也非常特别,它削弱了混响,强化了人物喃喃自语的感觉,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影片最后,伴随着母亲一声压抑许久的痛苦嚎叫,两人烧掉了旧房子里的家具和玩具,在一片灰烬和烟雾中,两人相拥而眠。

但在随后墨西哥女导演Tatiana Huezo的纪录片《暴风雨》中,母亲们却无法拥抱自己的孩子。她用一种偏于散文的方式讲述了墨西哥法律盲点与道德困境,以及两者对下层女性生活的侵蚀。

主人公通片只是以旁白的形式出现,她的声音干瘪乏味,甚至笨拙,却能完美地嵌入影片,用她的女性思维和女性口吻,伴随着情绪起伏,使这次观影过程更偏向于一种推导,导演也在用旁白的身份转变不断模糊的事件本身,并在这种模糊中寻求一种意象的扩大和感情提升,但最终影片所营造的整体使推导的结果却显得并不重要了。

影片的情绪在墨西哥南部雨季隆隆的雷雨声中被不断强化,从辽远的蔚蓝里滚滚而来,掠过凌乱的野草,直至观众耳边——长途巴士上默然的旅客群像,马戏团里辛劳而无辜的孩童,女人们饱经磨难却款款而谈,一切声音都被卷席到墨西哥荒凉的高原上,如碧空中的闪电一般明显,最后整体又在模糊和诗化,在母亲对孩子喃喃的思念声中,在母亲漂浮的湖水里归于平静。

640-12.jpeg

在导演上部纪录长片《极微之地》中,她就显露出对于人物肖像的偏爱,这种不借由表现当事人口述过程而仅仅用肖像配合旁白的表现手法,似乎总能寄予影片一种庄重。它温柔而内敛,又不失前卫。

随后奥地利导演Nikolaus Geyrhalter的《智人》的首映,则更是一种温和的激进。从废弃的乌克兰剧场开始,Geyrhalter和他的摄影团队跑遍了日本福岛,军舰岛废墟,长崎核弹遗址,再到比利时蒙斯发电站冷却塔,纳米比亚的沙漠鬼城……他们用将近200个固定场景镜头纪录了这些人类著名的废墟奇观。

静默的空间里,人类征服和改造自然留下的痕迹再被自然慢慢消磨,吞噬,一切又将归于原始。就连人类创造并用做摧毁目的的军事武器也终将被自然摧毁。

如何在静态中去寻求动态,几乎是做足了地区考察工作的创作团队最用心的地方。对于一部通片采用自然光,甚至画内调度也靠自然力量(例如风,动物,海浪等)的纪录片,除了预判和等待以及调整构图之外似乎别无他法,使得这种拍摄更像某种苦行修炼。除了画面(甚至没有说明性字幕),全片没有配乐和解说词——空间混响,虫鸣鸟叫,风吹草动,落雪和下雨,这些声音成为废墟的语言——它们在导演的默许下,进行着自我表达。

这些平均长度在30秒以上的镜头被分为10组,不仅仅以地理位置,更以这些地方在成为废墟之前所承担的社会职能划分出章节段落,它们被黑场分割。这种并列式结构和以中心对称为主的镜头构图方式,赋予整部影片一种背道而驰的庄严,甚至是神启式的悲凉。建造是一种奇观,摧毁亦是。

201614300_2_IMG_FIX_700x700.jpg

个人的荒芜,社会的荒芜和世界的荒芜,它们何时而至,又何时而终?你又如何在荒芜中寻得自己?这恐怕并不是看完三部电影就可以回答的问题——但随身携带定量的从容和坚毅,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