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手记|离乡之苦;归乡之伤

文 | 丁说(里昂)

Berlinale Forum

影展第二天,又有众多Forum单元的影片在Cinemaxx6号厅举行了媒体展映。

埃及导演Tamer EL Said《城市最后的日子(末日城)》是本届影展论坛单元最重要作品之一。

这并不是一部容易被定义的电影——一位纪录片导演企图以家园为主题拍摄纪录片,而影片又不断在纪录片本身,纪录片创作过程两者间反复切换。

主角一方面往来于开罗的大街小巷寻找灵感,一方面又要在医院附近租房子照顾病危的母亲。为了寻找“家园”,他拍摄了母亲、女友、朋友们,并最终发现这些影像和自己在源头上的共性,这也许就是家园本身。因为作为一个外来民族,你的家园只会在你的血液里流淌。

当然这种将作者创作纪录片的过程也融入到影片中进行间离的叙事方式并不创新(比如吴文光的《治疗》)。但在实际操作上,导演的处理手法显然更加精致,衔接也更加流畅。通过旁白和音乐,导演将这些技巧掩藏得恰到好处。

影片主要使用索尼手持摄影机拍摄,用fcp7剪辑,影像上的毛刺(尤其在调色后)反而使一切介于真实和虚构之间——它没有奢华的无限趋近于真实的成像质量,却有着无限趋近于真实地拍摄手法——这两者的平衡将影片带入一种令人着迷的状态。

影片中垂危的母亲正是家园的化身。导演借助她的口吻,回忆孩提时的故居,镜头转成4:3,DV的视角回到了巴格达:抽烟的祖母、晾衣服的邻居、墙上的小画……似乎几十年的光阴从未发生过。继而镜头一转,这些房子都已经被拆迁机器啃食,消化……实体的家园随之也荡然无存。作为主角的儿子陪伴着母亲,与她分享一个苹果,亲吻她的额头,继而走出医院,淹没在异国的车流中,忍受着反复迷失。而帮他回到故乡去拍摄的朋友们,却在故乡汽车炸弹袭击中遇难了……

影片的最后,主角浏览着朋友留下的最后素材,底格里斯河上一个同样在凝视着他的划船人——2006年策划,2008年开机,2016年成片;从伊拉克黎巴嫩战争开始,经过了加沙战争、经济危机和开罗革命。历经如此多重大历史事件,却没有让作者在这场马拉松式的创作中分心。导演萨义德说:“任何电影都需要它的时间。” 当你为时间在焦虑的时候,时间也在为你焦虑,你以为是自己在塑造作品的时候,时间早就连同你和你的作品一同塑造了。 

 

德国导演Axel Koenzen的《负重》绝对是压在排片紧凑的影迷身上最后一根稻草。许多观众因无法忍受它原生态的干燥和粗粝、巨大的工业噪音和过于封闭的空间感,而纷纷离席。影片异常地“硬”,也异常地“重”。从人物性格到人物关系,导演一直在不断地精简和剥离。最后只剩下男主人公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201611456_1_IMG_FIX_700x700.jpg

面对惨剧的发生,导演并没有进行道义审判,更没有将问题引向民族和地域差异——高傲沉默的芬兰船长和菲律宾船员的关系设定仅仅是为了营造一种令人颇为无力的隔阂——这里的处理方式足见导演的高明和谨慎。

在声响设计上,影片夸大了机器的响动,用这些伪装成氛围环境音效的轰隆掩盖人类活动的声音,似乎是在暗示机器才是人类关系日渐冷漠的源头。片中鲜见配乐,音乐也大都作为剧情元素出现。不想表达,不想说话,不想渲染,成为此类电影最有趣的地方。

芬兰船长接受了他最致命的惩罚——被调到菲律宾航海学校教课。一群菲律宾学生在模拟驾驶课上高呼:“我们已经承受不住了!” 这又何尝不是现代人类的呼声?这种孤独在告诉我们,也许血液里的归宿也将不在。我们已经通过大海去过地球上的所有地方,但似乎又都未曾涉足。 

 

导演Måns Månsson的《车场》改编自2009年瑞典作家伦德伯格的同名小说兼代表作,后者是描写现代人孤独的经典。

实际上,影片中反而能更多地看到原作者的影子。影片开头主人公放弃诗歌时所面临的焦虑,和原著作者年轻时的心路历程如出一辙;通片用洁净的构图,禁欲主义(伦德伯格是个清冷的基督徒)的人物性格和场景设计,措辞极简、语气平静的对白方式,一再描绘着可怕的精神真空,并自带善于把观众的笑容冻结到脸上的瑞典式残酷幽默。

诗人放弃写诗后,找到一份在码头保养存放的汽车的工作。在这个车场上停放着数以千计的新汽车。这些汽车在大全景镜头里,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复,这种反复对应着诗人生活的反复,对应着大大小小麻烦的反复。窒息是通片的主题——封闭的空间,木然的人像,就连在无垠的大海中,诗人还要穿上潜水服去潜水。(为氧气瓶试氧的镜头通篇出现了四次)。

诗人最终还是回到了车场工作,诗人最终还是买了选中的电视机,就连诗人的工作ID都是11811,反过来正过去都是一样的。这些暗流涌动的荒诞最终似乎悄悄通向焦虑以及虚无。 

 

Berlinale Short

本次影展共入围了25部短片,为了方便放映,这些短片被分为五组。2月13日,短片第四组在Cinemaxx5号厅举行了第一次媒体展映。 

台湾导演曾伟量的15分钟短片《禁止下锚》讲述了一对越南务工夫妇在台湾的一场伤心游历。全片只有十几个固定镜头,画内调度也被简化。《禁止下锚》的名字来源于夫妻在海边休息时,身后防波堤上的警示标语。在现代社会,所有人都注定是漂泊者。但导演诉说的并不是“下锚”的先天困难,而将关注点落到了“禁止”所代表的后天因素上。镜头长度已经让人焦躁不安,演员的表演又清汤寡水,导演企图使用一种“沉默的暴力”来压垮观众,获得同影片中所强调的“禁止”等同的感受。

 《禁止下锚》剧照

《禁止下锚》剧照

《青蛙情歌》是葡萄牙少年导演Leonor Teles最新一部实验短片。故事架构在吉普赛地区的一个传说上——森林里的动物们开联欢会,唯独不想邀请青蛙——而小孩子也经常在大人面前被忽略,所以导演组织了一次行为艺术,他们冲进各个商店里,把店主们用来装饰的青蛙瓷像摔得粉碎后转身逃跑。整部影片模仿了老式胶片的质感,让整个故事看上去很可信,又很遥远。

摔碎青蛙的行为似乎是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反叛,但短片所营造的可爱氛围,又为这种反叛穿上一层萌萌的怪诞。你无法忽视孩子,否则它将以更响亮的方式获得关注。

 

《勉为其难的古怪》是加纳女导演Akosua Adoma Owusu自编自导自拍的一部男同性恋题材短片。男主角通片一直在给母亲写信,他希望母亲能够原谅他“无法被理解的爱”。影片选用超八毫米高感光度的胶片拍摄。黑色的皮肤,白色的室内装饰,在不均匀运动的胶片颗粒里显得安静而细腻。除了金熊短片奖的提名外,短片也获得了本届影展泰迪熊奖的提名。

 

第四部是德国实验电影大师Christoph Girardet和Matthias Müller的新作《Personne》,也是笔者最期待的参展作品。两人从1999年开始合作后的作品总是让人大开眼界,不断刷新实验电影的极限——这部15分钟的found footage几乎更是同类型片的巅峰之作。他们不像Martin Arnold那样偏重于素材本身的变化,也不像是René Viénet等人关注政治诉求,而是着力于精神分析,营造一个诡异孤独的世界。

  Christoph Girardet & Matthias Müller, If I Don’t See I Am Blind, I Am Blind, But If I See I AmBlind, I See (detail), 2013, Pigment Print, 60 × 80 cm 

 Christoph Girardet & Matthias Müller,
If I Don’t See I Am Blind, I Am Blind, But If I See I AmBlind, I See (detail), 2013,
Pigment Print, 60 × 80 cm 

《Personne》继续延续了两人的风格,影片从90多部老电影中剪出,通片没有台词,也没有配乐。通过剪辑和音效的配合,一个男人通片都在徒劳地尝试去联络另外一个存在,这个男人是不同年龄阶段,不同电影里的尚-路易·坦帝尼昂,格里高利·派克……等等。

导演说,Personne可以是任何人,没有人或者每个人。是的,这些积累重叠的自己,被困在这个通过剪辑营造的怪异维度之下,从平静到愤怒,从木然到癫狂,角色尝试着自我救赎,但似乎没有结果,因为将自我从自我中救出来,你需要面对的仍然是自我。

 

《我们的遗产》是法国两位导演Jonathan Vinel和Caroline Poggi联合执导的一部24分钟的短片,也是迄今为止影节出现性器官镜头最多和最频繁的影片。影片借由著名成人影片导演Pierre Woodman儿子的视角,企图讨论成人影片中的对爱的漠视。男孩对女友说:“我父亲是老虎保护委员会的,他救助很多珍稀老虎。”而后又强调道:“我也知道有一种‘爱虎’最珍稀了,全世界可能剩下不到4只。”这种暗示表明儿子和父亲在爱上的意见分歧。这些老虎的表现都是使用了互联网上搞怪常见的Silly 3D元素。

 《我们的遗产》

《我们的遗产》

一面是父亲在成人影片里调教女孩,另一面则是儿子在现实中对女友的爱如野草疯长般滋长。儿子灵魂穿越到父亲的作品里,不停地质问:“爸爸,你爱过其中的哪个女孩儿吗?你会带着她们去吃晚饭吗?”影片大量原封不动地引用了成人影片的镜头,那些二十年前用模拟信号纪录的视频经过放大变得愈发抽离,作者还把里面不同女孩摆着同样姿势微笑的镜头一一罗列出来,令人哑然。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儿子和女友的爱情,于是影片的最后,他和女友化成了在天上做爱的星座。 

 

 离乡也好,归乡也罢,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