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手记 | 当贫穷坐在你肩上:《翡翠之城》《21世纪黄金城》

文 | 丁说(里昂)

影节第三天,台湾导演赵德胤《翡翠之城》在Cinemaxx举行了媒体放映。

 《翡翠之城》导演赵德胤

《翡翠之城》导演赵德胤

这部色彩艳丽的作品不仅仅是一部导演本人跨越几十年的家族史诗,更用执拗的镜头语言展示了一面令人窒息的生态图景。在影片里,他跟随着哥哥进入内战不断的缅甸翡翠城,目睹哥哥组织发掘翡翠的工作,并试图理解和接受个人和时代施加给这份工作足以将精神压垮的重量。

影片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导演追随哥哥的顺序叙事,另一条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对哥哥个人历史,家族史和社会史的追溯。这两条线索并行,而且分布均匀,条理清晰。这种简明而精致的编排冲淡了由于制作成本低而产生的粗糙。

导演拍摄了1400多个小时的素材,却在选用素材方面极为谨慎和保守,并带有很强的个人色彩。片中的人物采访几乎没有任何剪辑,没有任何插入镜头和机位切换(甚至没有伪造的机位切换)。我们看到的只是长长的原生态的连贯镜头,这种保守的镜头选取方式非常冒险,却让影片成功地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态,而且从一而终——同样谨慎的还有对于音乐的使用,据说林强为导演写了三十多首配乐,导演只选择了其中的四段,反倒是工人手机里传出的流行歌曲更重要,影片大多数画面是没有音乐铺垫的。这种保守让影片更加精致。

同类题材的纪录片会经常显露出由于太过于着眼所拍摄的群落本身,从而被动封闭和压缩视野的问题,但赵德胤却成功地打破了片子里封闭的语境。这得益于他在旁白和解说中不断强调时间的纵向关联,借用哥哥的经历和对社会政治局势的描述等进行横向突破,最终得到一个有力的,立体的作品。这样的作品不但获得了时间和空间上的连贯,并且使这个时空浑然一体,这个时空对于观众来说,又陌生又亲切,里面的人物完全不认识,却又能在他们身上发现自己和熟人的影子。

不过在影片最后部分那段长长的论述里,导演似乎是变了一个人。用贯穿全片面冷内热的带着方言的配音又谈及理性,谈及罪孽,谈及生命和死亡的困惑,谈及孤独和悲伤……这里主动的感情提炼和思想升华反而将观众的思维重新拉回来,框住,固定。这种主题思想的讲授实际上并不明智。

接下来在同一个厅举行媒体首映的《21世纪黄金城》(Eldorado XXI)所发掘的题材和《翡翠之城》非常相似。在秘鲁安第斯山脉上的Rinconada金矿上,住着几百个淘金的工人;他们居住在平均海拔920英尺的山坳上,在自建的铁皮棚子里嚼烘干的可可叶为食——没有采矿规则,没有政府管理,没有社会服务。携家带口的矿工们要么挣扎在死亡线上,要么就要成为矿业公司的奴隶,伴随着这种高强度劳动付出和强随机性劳动收入的极大悬差,酗酒,暴力和持续升高的自杀率已然成为社群最大的问题——尽管有如此多可说的内容,导演还是选择了只用画面和当事人来表达。

影片以一片茫茫的雪山作为开始,一个女人用秘鲁语唱道,“我到底哭了多久?生活到底有多悲伤?男人们把喝酒当成勇敢,男人们把抛妻弃子当成勇敢……“。接下来一个长达60分钟没有任何干预和导演调度的固定镜头成功劝退了二分之一的观众——它对着金矿的入口处拍摄了60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形形色色的矿工两两三三,进进出出,头盔上的探照灯随着人的位置变化由近及远或由远及近,像是由人化为星星,或从星星降落为人。

从第5分钟开始,影片音频开始插入一些工人的口述采访,以及混杂着音乐的各类广播节目,这些插入的音频种类繁多:被逼无奈的穷人向你诉说来到金矿的原因;电台新闻报道发生的枪击杀人事件,声称这些案件政府永远不会知晓;一个组织的领头人控诉黑心的矿业公司把工人会秘密杀死,尸体丢进坑道的最深处;又有一个老工人说自己亲眼见到了掌管金矿的神灵;一位电台主持人安慰着失去儿子的母亲;又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讲到之所以没人原因离开这里,是因为有人对工人的食物下了蛊,让他们在催眠中去工作……经过导演细心的编排,加上音效辅助和偏重于刻画神秘与未知的配乐,让这些录音听上去愈发惊心动魄。

一个小时后,镜头终于又一次转到雪山,转到雪山上拿着简陋的工具看上去像是漫无目的地敲敲打打的淘金者上。而后画面对准淘金者们的铁皮房子,还有房子吸烟聊天的女人们——她们的话题只有两个:”总统选举到底是否有意义“和”可可叶子如何更容易下咽“。由于拍摄时正处于秘鲁选举期间,这些淘金者收到了总统选举办公室的来信,并且积极响应,甚至说“总统应该给我们个手机号码,以防万一”。令人扼腕的是处于政治最边缘的人被当成了选举工具却仍然毫不知情,并欢欣鼓舞着。

640-38.jpeg

影片的高潮部分是一群男人带着丑陋的秘鲁传统面具,在雪山上围着篝火狂欢——这个段落显然是虚构的,影节宣传小样里也是节选了这一段,这个虚构的段落在暗示了矿工们酗酒狂欢之下的极端压抑和悲苦的同时,更是企图用某种宗教仪式感把矿工的精神心理同不可知的神秘力量连接在一起,发掘民族本源上的被动和盲目。

这种发掘在影片的最后一个章节得到了更加明确的尝试机会。那些平时木讷,悲伤的淘金者们在诸圣节狂欢上又一次获得了暂时麻痹,伤痕亦被弥补,他们平静地唱歌跳舞,接受宗教仪式,观看节目表演,影片在一首“在这杯啤酒里,我杀死我的悲伤”的歌声中结束。 

这种同等题材的刻意编排,显现出影节策划的功底,因为你获得的不是一次观看,而是获得了通过某条线索或某个视角去全面感受世界的机会。一个是烟云笼罩的挖翡翠,一个是醉醺醺的淘金子,前者用烟土麻痹自己,后者则选用酒精,两拨处于世界不同角落的人在同一条贫困线上挣扎,他们同样焦急,同样在命运面前假装镇定,他们享受虚无,甚至享受命运无力的轮回,他们是历史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且会被世界最先忘记,他们也蛮不在乎,因为当贫困坐在你肩上时,你大概什么都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