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 |《车场》:每个人的现实

 

文 | 徐佳含

 《车场》海报图片

《车场》海报图片

《车场》海报上的剧照正是这部电影的经典镜头之一。在一个长镜头中,成千上万量汽车被银白色的保护膜包裹着,整整齐齐地布满整个银幕,主人公穿着橙黄色的工作服,化作了茫茫车海中的一个小点,穿梭其间。

沉闷,阴郁,机械化……类似的场景在片中多次上演。电影《车场》改编自Kristian Lundberg的同名小说。坦白说,从剧情上讲,这不是一个戏剧冲突迅速爆发的电影。在将故事搬上银幕的过程中,导演Mans Mansson刻意回避了过多私人情感的参与,通过相对冷静的镜头,他反而更准确地抓住了整个故事的本质。

Mans Mansson似乎对经济、移民和全球化问题持有特殊的兴趣。他的上一部电影《迷失广州》(Stranded in Caton,2014)——也是他的第二部虚构类长片——发生在中国广东,聚焦在了一群来自非洲和阿拉伯的商人身上。这次在柏林电影节论坛单元首映的影片《车场》,关注的同样是将一个港口城市视为移民、劳工与现代工业的缩影。

电影的主人公是一个人到中年、在文学界无人问津的瑞典诗人兼文学评论家。他刚刚出版的诗集几乎无人问津,接着他便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文学职业生涯——他在报纸上写评论文章攻击自己的诗集,并将一摞崭新的书送入了垃圾管道中。这一荒谬的举动也直接迫使他开启了新的生活——他经一家叫做“梦想职业”的中介公司介绍,拿到了一份在马尔默市码头一家叫做Yarden的车场的工作,从此干起了体力活儿。从这个码头,每年有50万辆汽车被运走。这个冷漠的后工业时代的工作场所,每一员工都被用一个五位数编码命名,没人称呼他们的名字。

更让人沮丧的是和他住在一起的儿子,大概是在经历某种青春期的叛逆,二人之间的对话简单而冷漠,情感最丰沛的一句话大概就是儿子大吼那句“你的书压根儿没人读!”

然而生活的打击还不仅仅是这些。一日清晨11811一如往常来到车场,却在门卫处被通知他已经被解雇,并要求他立刻脱下工作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导致了11811的崩溃,他把工作服摔在门房的玻璃上,穿着短裤走回了家。“为什么我要承受你的失败?你连一份移民的工作都保不住!”他的儿子大叫道。

大概是受够了侮辱。11811决定用一种无耻的方法改变自己的命运——至少之前的他一定会鄙视这样的方式。他向自己的瑞典老板检举了一位外国同事,通过勒索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车场。

导演用清冷的色调和克制的镜头塑造出了一个北欧国家特有的寒意,并把主人公冰冷、少言的工作环境表现的淋漓尽致。初到Yarden的时候,作为一个瑞典本地人,11811遭到了其他所有员工的冷落和敌意。来自各国的移民构成了车厂工人的大多数,他们谨慎地工作,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利益,警惕所有的“异类”。一边顽固地与和自己身份相同的人们维护着脆弱的纽带或团结,一边又要融入这个社会,想有一个瑞典名,在资本涌动的潮流中分得一杯羹。可尽管他们如此小心翼翼,他们依然无法改变处于这个资本主义社会的底端的地位,制造着代表了现代化社会的商品,却没有机会使用它们。在导演镜头下的冷酷现实就是,根本没人关注他们的处境,他们如同一个庞大机械中最不起眼的齿轮,至于称呼,只是如同零件的一个出厂编号而已。资本主义的问题最终被归结为种族问题被赤条条地披露和嘲讽。Kristian对于种族歧视的批判不是教科书式的,而是用一种有着些许宿命论论调的苍白情节表达了恰到好处的视觉上的诗意和冷幽默。

从视觉美学的角度讲,《车场》兼顾了清晰又优雅。Manson与他的波兰摄影师 Ita Zbroniec-Zajt在这样一部现实主义的电影中营造了一种令人震惊的科幻电影的即视感,城市景观像是某种现代艺术装置。与这些场景相得益彰的,是Anders Mossling所演绎的11811的从始至终沉闷的面容。从扔书到车厂工作,从与儿子争吵到敲诈勒索,11811面无表情的表情反而演绎了某种夹杂着郁郁寡欢的喜剧腔调。

虽然电影中表现的11811和其他工人都处于资本主义生产的最低端,忍受着剥削与压榨,但导演无意去批判这个社会的经济制度本身,而是通过单纯地展现生活的琐碎与阴郁,去警醒每一个人的生活意义。退一步讲,这样的琐碎和沉闷在当今的各个社会、各个阶级、各种文化中皆适用。这部电影不只是一现代欧洲资本主义的写照,更是全球化背景下每个人的写照。

影片的结尾处,11811终于通过这份新工作拿到了足够的工资,给儿子置备了一台新电视机。摸着屏幕上的出厂薄膜,研读着晦涩的说明书,11811心满意足,拼命地赶上了现代的脚步,加入了其泱泱大潮。然而他连这个新机器的开关在哪儿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