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 | 《电影手册》×《路边野餐》: 灵性的表面

作者 | Florence Maillard
翻译 | 马君怡(里昂)
校对 | 樊夏(斯特林)
原文载于《电影手册》2016年二月刊 no.719

 导演  毕赣

导演  毕赣

《路边野餐》在电影节上的成功,其别具一格的电影形式,再加上导演的青年才俊(毕赣生于1989年,贵州凯里人),使得影片在抵达放映厅时,就已自带光环。毕赣的出现让贾樟柯后继有人,可以说给中国电影注入了一剂强心剂。影片的首要特点在于时刻颠覆观众的期待,令人措手不及,另一方面在于不急于自我辩解以求观众信服。主人公神秘的生活,深不可测的过去,充满变数的求索之旅,组成了电影的全貌。多重时间点与变化不断的形式交织在一起,不免让影片难以解读。不过精心安排的结构极具表现力,大师手法显露无疑。非但如此,电影也并没有被形式束缚,而是充盈着情感的流动和震颤——这也许是最难能可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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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野餐》是一部“自我走失”的电影,影片并不跟随单一主线,而是时不时安插进各种虚构的情节,仿佛是河流的条条支流,但又都浅尝则止,不求深入。这些情节最终都自行组装成型,还留下一部分余地供人自由解读。若干个体的支线故事如框架一般,支撑起互相交织的多个主题。这些人和事就像投射在墙板上的斑驳光影,也点缀了主角的人生之墙。 房屋(墙面、脉络情节、叙事、人物生活)是不真实的,并不比那些光斑可靠多少,其中充满回忆、预感、执念、幻想、梦境、思索、孩子的恐惧、野人传说、诗歌、或陌生或熟悉的声响、也不乏传世老歌或流行新曲。

以上一切均不妨碍《路边野餐》坚守的那条叙事线。曾混迹帮派的男主人公陈升出狱后在一家小型门诊与一位年老的女人一同工作,女人也是他的朋友。陈升因丧妻而孤独,也不顾兄弟的反对,为侄子卫卫的命运担忧。为了找到被兄弟藏到异地的卫卫,陈升踏上了一段旅程,期间他会遇到一系列人物,这些偶遇的生命连同复苏的回忆、现时的行程与可发生的未来融杂在一个仿佛醒着的梦里:那里有消失的妻子(埋藏在年轻女理发师的相貌特征里)和一个同样叫卫卫的青年,人物交织,各时期各种场景反复重现。

此外,尽管电影不刻意强调,前黑帮陈升其实也是一部诗集的作者(译者注:片中诗集名为《路边野餐》),断断续续的诗歌片段以画外音的形式出现,诗歌内容往往与电影场景无直接联系。诗人内心世界有一种诗意的秩序,就好像观众的眼前有一部电影一样。同主人公一样,导演毕赣也是一位诗人。他书写诗歌、创作电影。他拍摄的凯里小城和周边乡村这些潮湿、偏远的地方,就像一个混杂着质料、幻景、音乐、杂声、回忆以及层层铺开的历史的大染缸。总而言之,在这个地方生活为导演构建了一个灵感源泉,从中涌现出陈升的诗作、一些镜头(直到一个组合镜头的突然出现:火车飞驰的场景与房屋重叠)、然后是蒙太奇(包括一个绝妙的音效蒙太奇,montage sonore),还有运动:摄像机组合地点、动作、身体、脸庞,让画面主导叙事,如同一场视觉的诗朗诵。那长达41分钟的著名长镜头构成电影的第二部分,将陈升的旅行表现为一场难以解读的探险(空间的、时间的、内心的?),故事浸淫在一种真切的古怪氛围里,情节的展开也具备不断更新变化的能力。即便如此,电影的情感确是扎根于具体现实中的,不仅是地理、年代、人物(苗族人)的纪实性,还有因取材于导演私人生活而被赋予的自传性和私密性,这些都为电影的诗性和奇妙形式提供了养料。而导演的这种大方公开,也是本片值得赞赏的地方。

《路边野餐》立于魔幻维度的边缘,影片最后一组镜头可概括这一点。这组镜头或许展现的是人物的一个梦:从车厢内可以看到火车通道上的涂鸦随着火车的前进而变化,呈现的图像是手表表盘指针反复转动的场景,而钟表也是儿童卫卫的一大爱好。在不变的电影工具、更新着的表现形式、充满情感的胶片,以及可逆转时空的大银幕前,导演温柔地放置了这个有着神秘钟表动画的车窗,车窗里存留的是孩童的惊叹。如同一个秘密和一个私人的情感根基一样,也许被分享得越多,所呈现的也越复杂。

 陈升踏上了一段旅程,期间他会遇到一系列人物

陈升踏上了一段旅程,期间他会遇到一系列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