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踏血寻梅》导演翁子光:我关心的是这事为什么发生

文 | 小玄儿 (多伦多)
编 | 10 (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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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刚结束的第35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中《踏血寻梅》夺下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新演员和最佳摄影共7项奖。深焦DeepFocus撰稿人小玄儿在多伦多亚洲国际电影节曾专访本片导演翁子光。《踏血寻梅》从2008年剧本撰写到筹拍完成历经五年。导演翁子光曾说,一路从编剧到导演,是对自己剧本的守护过程。从不断打磨故事、寻找投资、到最终拍摄完成,他坦言如今的成绩是他当初没有想到,也不敢想的。

Q:深焦 小玄儿  
A:导演 翁子光

深焦:相信很多观众,是先看到您2014年的《微交少女》,也是一部关于弱势援交女孩儿的故事,那同今年这一部《踏血寻梅》的创作关系是怎样的呢?

翁子光:其实是这样,在我的第二部电影《明媚时光》上映之后,我就开始写《踏血寻梅》的剧本了。那到了2012年的时候,我拍摄了《微交少女》,是因为我当时一直都没有找到拍摄《踏血寻梅》的资金,所以才会去拍摄《微交少女》。当时正好有人跟我说,要拍摄一部《靓妹仔》的新版。当时我就很感兴趣,因为温碧霞、林碧琪,还有麦德和,那一辈演员,是我童年的回忆。

我觉得那个叛逆青春的世界,那个电影的世界,是我童年的记忆,所以我希望可以帮他们拍一个新版的《靓妹仔》。那刚好这部电影讲关于“鱼蛋妹”的故事,就是关于那个年代做性交易工作的女性,现在是叫做“援交妹”。我拍这个新版的《靓妹仔》,其实是跟《踏血寻梅》的创作没有关系的。

但是后来呢,我发现,其实我是在拍摄《踏血寻梅》之前,做了一个很好的练习。因为都是拍摄关于青春话题的电影,都要同新演员合作,这些都在拍摄《微交少女》时,得到了很好的练习。当时的《微交少女》还有一点,是《天水围的日与夜》香港电影金像奖的最佳编剧吕筱华,来帮我一起写剧本,所以其实是一个比较时效性的工作,当时两个月就完成了剧本。但是我真正的目标,还是要完成《踏血寻梅》,这剧本我写了一年,是完全不同创作情况。

但是《微交少女》的完成对我又很重要,因为那是我拍摄主流电影的一个练习。而且当时三位女主角都演的很好,这让我在调整新人演员的部分,有了信心。等到了《踏血寻梅》的时候,我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拍摄。所以前后有一点关系,本来要拍《踏血寻梅》,后来没有投资之后,那就去拍了《微交少女》,之后再回来完成《踏血寻梅》。

 

深焦:其实反应社会问题的电影很多,关注各种各样女性弱势群体的题材也很多。《微交少女》和《踏血寻梅》是采取两种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踏血寻梅》这一次来源于现实的题材,并没有把故事当作悬疑探案片来讲,而是很客观的处理人和人之间联系,想去探究复杂社会现象背后隐藏的真相。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一个故事,也不是传统意义上讲故事的方法,您创作时是怎么想的呢?

翁子光:郭富城在戏中有句对白,他对杀人犯说:“我不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杀人的,我是想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这个其实就是我的心里写照。我在香港每天早上都看《苹果日报》,到现在也是。看了第一版,永远写的就是关于杀人案怎么杀人啊,怎么肢解啊,什么头丢到码头啊,骨头扔到菜市场啊,肉就在马桶里冲走。说实话,虽然这个是很血腥的画面,但是我一点都不关心这个过程。

反而我关心的的是,那个女孩儿为什么会跟凶手说:“我很想死。”,而且她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犯人,那个凶手又为什么会相信她,会去帮她。而且这个女孩最初的时候想要做模特,为什么最后做了援交少女。她的妈妈先来到香港,那她自己到底想不想来。所以,整个案情背后的故事,我觉得很有吸引力。特别是那个女孩儿,为什么说她自己想死,因为她的孤独感。

她母亲改嫁来到香港,她就跟着妈妈来到这边,以前都说上一辈人来到香港寻梦,但是现在这个女孩,也许根本没有觉得自己要去到香港,但是为了和母亲团聚,就来了。她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大陆申请孩子到香港团聚,第二个要等几年才可以过去的。那她就被母亲放在东莞,那距离香港很近,但是又不能过去,好不容易等了几年,跟着妈妈来到新家,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家。

这个女孩,青春期完全是崩坏的。但是这个跟香港经济的发展,环境的变化,都是有关的。回过头来看,一切都是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人们的生活,既影响了大陆人,也影响了香港人。《踏血寻梅》就是关于这个改变的故事,这个女孩子跟着母亲来到香港,唯一跟着妈妈学到的事情,就是要一直往上爬,要追求更高的目标,每天要怎么活的更好,都是一些虚无的东西。电影整个的故事都是在讲:价值观的崩坏。一个人的青春在这样的经济环境的改变之下,怎么被影响,被破坏,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深焦:那关于影片中女主角:佳梅的部分,很多地方的处理,都很露骨,没有像以往的很多电影,遮遮掩掩的一笔带过,而是很着重的去描绘了她援交的过程,甚至还有她被人肢解的过程,您为什么选择这样去呈现呢?

翁子光:在这一点上,首先,我希望观众看的时候,可以“Breaking and Entering”,我需要画面给到观众有亲身经历的感觉。意思是,比如情爱的场面,有人会批评佳梅做援交,觉得她不值得可怜,认为她很不知廉耻,为了买个小东西,去做这样下流的事情。但是你想想看,一个女孩儿做这样的事情,她多难啊,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很小的愿望。其实她更可怜,不管她价值观怎么样的错误,但是这价值观的错误,是谁给她的呢?很多人不会去问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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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了后面,她真正在做援交的时候,我要真的去表现,她做援交这个事情,对她来说,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或者她经过怎样的过程体验。那观众在观影的过程中,是要跟她的过程同步的,所以我整个拍摄的过程中,就是要让观众感受到,她的尴尬,她的焦虑,很多很多这样的问题,不要想当然,觉得做援交很容易。

然后,那同样的问题,杀人也是一样的。那大家都说这个凶手,变态,血腥,没人性,但是你要通过他的眼睛,通过跟他同步的体验,知道他作为一个杀人的人,其实他也没那么容易,肢解的过程很复杂的。所以,需要把观众带入到当事人的第一感官,一起经历过这个事情,你才会思考,为什么那么难,他还要去做。关于故事背后,他价值观被改变的问题,这个是怎么来的。如我之前所说,我没有兴趣去追查你怎么杀人,我是想要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发生。

这是故事整个结构性的问题,如果你没有真实的去体验到,做援交也好,杀人也好,很直观的亲身体验,你不会去想背后的事情。如果没有给你看到这些,就好像大家一直都是个旁观者。只有这样一个直接的“Breaking”,你才会“Entering”,透过这个事情,回头去看,我希望电影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并且我认为,没有人会因为我这个电影,觉得杀人很兴奋。我拍摄的不是煽动这种情绪的电影,也不是让人一看到情爱的床戏,就感觉很兴奋,其实我一直在把握电影的这条线,这个也很关键。

深焦:那这么多深入的内容,相信一定不是一篇新闻报道可以满足您的,那您是通过怎么样的一个资料收集的过程,去了解这群人,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

翁子光:那一开始就有两位很年轻的,二十多岁的人,帮我来做调研。这个过程其实不单单是只限于这个案子,也收集了关于现在年轻人的价值观和现象。其实我们有个很重要的原则,是我们不会去找当事人,因为那样我们要对故事的真实性负责。我们是被这个案件启发,不是真的要去重现这个故事。而且我认为拍电影并不是高过一切的事情,比如说,不可以影响别人的生活。对我来说这个也很重要,所以我让他们从侧面的信息里去收集。

比如,现实中嘉梅的同学在网络上关于她的讨论,或者是嘉梅这件案子发生之后,长达两年,法庭上面的记录,不同的八卦杂志啊,就像郭富城在电影里面拿出来的八卦杂志。很可能几本杂志,几篇报道出来,都是不同的故事,甚至是矛盾的。但是你会发现,有很多观点和角度,去怎么看待这个案件,你就可以梳理出很多故事的脉络。

其实很多当代人的特点,我也有放在其中,比方说,凶手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比较虚无的意识形态,或者是那个女生的那个的孤独感,好像现代年轻人的特点,对世界的疏离感,比如大家都用电脑在网路上沟通,很多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人都有很漂的感觉,我把很多这样的特质都放在角色里。

还有一些行为的部分,也会根据他们给我的资料,网上看到的,或者是报纸上收集来的。我的好处是,因为我从第一次找投资失败,第一稿剧本写了九个月,然后投资又失败,我又多了几年,继续消化所有这些人的状况。所以我有很长的时间,长达三四年去思考,这些人我怎么写,怎么拍,怎么去塑造他们的形象。

 

深焦:这次《踏血寻梅》里面,女主角有一段自己在前台,用不太标准的粤语唱歌的桥段,令人印象深刻。这样相似的情节《微交少女》里也有出现,这个是您当时收集资料的时候看到的,还是自己的灵感创作?

翁子光:其实在最早的剧本里,是没有这个女孩儿唱歌的桥段,但是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听到这首歌,我就很想放到电影里面。因为我觉得这首歌,完全就是在唱这个女主角的心声。而且这首郑秀文《娃娃看天下》,当年一点都不火的。但是我觉得这首歌就是在唱青春的悲哀,年轻的忧愁,所以我当时觉得很适合,还想着要不要做一个主题曲,或者做个插曲什么的。

后来当我看到那个女演员在练习广东话的时候,我觉得她讲话的感觉很有味道,虽然很不纯正,但是很有故事感,她很努力的学广东话的感觉,让人感受到,她很想去融入身边环境的心理,能感受到活力和生命感。所以我就说,让她试一下,就用她不标准的广东话,唱这首歌。那她唱出来,就很有味道,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她很认真,很投入。明明每个字的音,都是歪歪的,但是味道就那里,就好像她角色真实的处境,有点尴尬,又对生活很投入,很用力的去融入生活,就是这个歌带来的感觉。

所以,后来我就跟摄影师杜可风说,让他在前台拍这一段,而且当时还拍了两遍。第一遍的时候,感觉演员情绪还不够足,到了后半段当她全部已经放开来的时候,再拍一遍。然后就把这首歌,唱出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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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焦:说到杜可风啊,这次您的电影摄影、剪辑和混音都是资深的人员来助阵,这是您一开始就想好,这部影片要请他们来帮忙制作的吗?

翁子光:其实我跟很多人不一样,因为我不是杜可风的粉丝,我是拍摄之后,才成为他的粉丝。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觉得他真的很了不起。因为他以前帮王家卫拍的电影,我其实没有很崇拜,因为我觉得那不过是把很多唯美的东西放在电影里面,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去看杜可风今年的电影,尤其是在拍人的部分,他绝对是追着镜头里的人,去拍他们的感情世界,有时候美术的东西如果干扰他拍人,他都会拿掉的,他一直想着你这样表达感情,那我要用什么样的角度去拍,用什么样的灯光,用什么样的镜头来表达,他所有的关注点都在人身上。

我觉得这个点,对我的电影帮助很大,他现在其实是个简约主义的人,我觉得他越来越成熟,达到另外一个境界,已经跳出了以前的框框。并不是说以前不好,而是他现在完全换了一种眼光去看世界,而且是更有深厚的感情在里面,所以我觉得他很适合我这部电影。

 

深焦:那跟这样的大师级摄影师合作,会不会也有压力呢?

翁子光:他其实真的是集天才和鬼才于一身的,很多人会觉得,新导演很难跟他合作。不过虽然他脾气很大的,但是他很尊重导演。他常常有很多的建议,我会跟他沟通,我要表达怎么样的感觉,当他的建议被否定的时候,他当然会不太高兴,但是那只是一小会儿,他非常的专业,无论是谁,哪个导演,他都会选择尊重。他也很幽默的,他发脾气的时候你不用紧张,因为他很容易发脾气的,你要去理解他。他每天都是亲自拍摄每一个镜头,自己扛着摄影机,也没有摄影助手帮他。一天下来,10-15小时他都这样,非常的敬业,我真的很感谢他。

 

深焦:那关于影片中男主角,这次由郭富城饰演的“臧Sir”也入围了最佳男主角提名,可不可以谈谈很他的合作?

翁子光:那这一次,我把他跟这些新演员放在一起,像他这样的资深演员在其中,有着很不一样的效果。他很老练,很专注,反而让影片整体的效果,在表演上更加的有层次,非常的有味道。

 

深焦:那您一路从影评人到编剧,再到成为导演。这部影片也是从剧本开始,到投资历经波折才拍摄完成,现在拿了九项金马奖的提名,这是您之前预想到呢吗?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翁子光:那当然是完全想不到的,我觉得如果是演员有提名,能有一两个我就很开心了。在公布金马奖提名名单那天,我看到最佳导演的部分没有我,然后我就把电脑给关了,结果后来发现还有最佳剧情片。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幸运。我是真的没有想到,甚至到现在我都在想,我的电影真的有那么好,可以去提名最佳剧情片吗?

因为你说张作骥、侯孝贤、贾樟柯,这些导演都是我的偶像。你看张作骥导演以前的《暗黑之光》《美丽时光》,还有《当爱来的时候》我喜欢的不行。侯孝贤就是完全是在我年轻时候的,给予我电影审美标准的导演。什么是好的电影,长镜头,冷静,观察,但是有着非常深的感情在里面,最深刻的感情,用最冷静的角度。侯孝贤导演的《悲情城市》《戏梦人生》《恋恋风尘》都是影响到我非常多的电影,包括《最好的时光》我都是爱的不行。完全是在我小的时候,影响我电影观的人。他们竟然跟我一起都在提名的里面,还有贾樟柯导演,《站台》我喜欢的不行,是这二十年中国电影的一个代表人物。

然后最佳导演里面的万玛才旦,我很欣赏的,还有徐克导演。所以当人家说:你没有被提名最佳导演这件事,我说虽然我没有提名,但是徐克导演有提名啊,他是我的偶像,多了不起啊,以前《第一类型危险》《黄飞鸿》多厉害,难道我觉得我自己导演的功力比他强吗?不可能啊,他被提名才是对的。

那为什么我很高兴被提名了最佳剧情片呢,因为我觉得可能评审对这个电影背后要推出来的那个心境和想法,他们是被感动到的,当然也归功于演员的出色表演,还有整部电影的味道,以及电影中存在的,对当代社会的意义。我觉得评审看到的,甚至多过于我作导演看到的,所以我还是很开心,我觉得我能达到这个目的,我作为导演,我想要讲出来的话,人家听到了,接受到了,这是个最重要的。

 

深焦:那您一路从写影评到做编剧,再到做导演,这样的转换,您是一开始就很想拍电影,还是一步一步发现,我还可以编剧,现在也可以来做导演,这样的过程?

翁子光:其实我没有导演梦已经很久了,写东西是我比较挥洒自如的,很有兴趣的事情,但是拍电影太难了,当导演也太难了。当导演你要学怎么做人,你要跟很多人去打交道,非常难得,我也在学习。但是我觉得,还是越来越开心,因为《踏血寻梅》真的给到我一个信心,虽然我不能说自己是一个好导演,但是我敢说我是一个导演。

首映后,导演说,全部影片在二十三个拍摄日里完成,大家都是每天连续拍摄十五个小时。并且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多伦多参加亚洲电影节,很感谢这些天陪伴他的工作人员和这么多观众的支持。散场之后还一直站在走廊里耐心解答每个观众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