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金基德:有神无神,我信自己

策划 | 柳莺、安妮宋、沈青雨

采访 | 马暮暮

翻译&整理 | 安妮宋、崔婷、马丽丽

深焦:请问金基德导演《春夏秋冬又一春》对您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吗?(除了它是您创作最中期的电影以外),为什么选择给学生们看这部片子?在《阿里郎》中,这部片子也出现了(您在片中看到这部电影还哭了),它是您创作生涯中最重要、最圆满的一部作品吗?

金基德:这部电影在海外更多地被大家记住,大概是因为相比于其他电影来讲,这部电影的风格比较柔和,没有太多残忍的因素,也容易引发大众的共鸣。其他电影相对小众,大家不明白的地方会比较多,所以还是选了这个片子。像《漂流欲室》和《坏小子》这样的电影,如果一开始给大众看的话,有些人可能会因为没有看过我的电影,不是很能适应。选这个片子就是因为它比较大众化,并不是因为它是完美的,或者它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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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小子 나쁜남자 (2001)


深焦:导演对您在法国时看到的第一部电影《沉默的羔羊》怎么看?这部片子对您以后的创作影响大吗?近几年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作品吗?

金基德:我在法国看了这部电影,并不是有那么大的影响,但是其中的人物形象对我后来的创作是有帮助的。最近看的电影中,印象深刻的有:伍迪·艾伦的一部关于哲学教师的电影《无理之人》。

深焦:您2008年开始的隐居生活在《阿里郎》中都被拍了出来,在其中我们似乎看到一个急于摆脱自己,甚至“杀死”过去自己的金基德,在您看来,所谓的“金式风格”究竟是否存在?现在继续拍电影对您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金基德:《阿里郎》里有个场面是用枪,杀死的可能是具体的人;可能是某种观念、某种意识;可能是过去束缚自己的、自己摆脱不了的一些意识;可能是抽象的东西;可能是具体的东西。是一个非常综合的要素。有人会说我拍《阿里郎》后风格会有一些变化,但我其实没有清醒地意识说要改变我的风格。但意识肯定变了。这些变化,在电影里是有所反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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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郎 아리랑 (2011)

至于拍电影,一句话说,我是为了自己拍电影。昨天我在北大也说过,拍电影对我来说是一种体力劳动,就像农夫早晨出来晚上回家一样,是一种劳作。虽然这件事情对我来讲很辛苦,但是我人生主要的事情,如果不做这个的话,我可能会要做其他更痛苦更辛苦的事情。所以我更愿意做的还是电影。总结的来说,拍电影还是为了我自己。

深焦:信仰对你來说有什么意味呢?您为什么反复在作品中讨论宗教问题?虽然您强调并不信仰佛教,但《春夏秋冬又一春》里小和尚背叛佛门后不是过着普通的生活,而是选择了杀人,这是一种很鲜明的宗教立场。对于普通人来说,信仰宗教是否是一个好的选择?

金基德:我以前算是一个基督教徒,在生命的一段历程里也是靠这个宗教来救赎自己,让自己心里过得舒服一些。我感觉宗教有神无神,有这个神那个神意义并不很大。关键宗教最后的本质是:人对自己的一种内省。是和自己有关系的一件事情。我之前有段时间非常依赖宗教,但是我忽然发现——不是哪个宗教的问题,而是——如果使用宗教的人使用不当的话,也会发生特别过分地去压抑自我,产生另外一种牺牲和不公平的现象。这是我发现的宗教的两面性。

现在我这个阶段,与其说是相信宗教,不如说是相信我自己。但普通人信仰宗教还是不信仰宗教好,我不能很精准地用一句话来说自己的观点,因为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但是总体来说,如果生活中发生那些比较困难的、纠结的和无法解决的事情的时候,宗教还是有一定帮助的。

深焦:您的电影里会有很多动物。《收件人不详》里有很多狗,《春夏秋冬又一春》里也出现了很多动物,动物对您来说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是否在您的坎坷童年中,与人的关系比较难处理,而和动物为伴为敌的相处过程中,使得您对动物的情感比其他导演的要多?


金基德:电影里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动物,比如《春夏秋冬又一春》里每个季节我都想有一种代表性的动物,这些动物的意义可能是为了表达某一种意识或者情感所放置的道具。这跟我的童年是有关系的,我小时候养的狗是非常可怜的,是为了养大了可以吃狗肉。我也接触过很多不同的动物,这大概在潜意识里对我的电影有所影响。

深焦:金基德导演的作品在韩国国内上映相对较少,在海外则比较受欢迎。对于电影作品在本土不如在海外受欢迎的现象您有什么看法?您认为这和作品对批判韩国社会有关吗?

金基德:不是和批判韩国社会有关,因为韩国的电影是比较开放的,只要拍出来都能放,很多电影也是批判性的。我的电影在国内也有一批死忠粉,但跟其他导演相比,我的特点是在国外的粉丝更多一些。有些电影是很多国家都喜欢,有的是集中在某几个国家特别喜欢,总的来说,我的电影并没有在国内就特别寂寥落寞,在国外就吃香,基本上这边那边都有一些。

深焦:金基德导演早年的作品会表现极端的性与暴力,是不是因为这一种极端的残忍更能表现人性?

金基德:我并不认为只有极端的手段才能反应人性,而是我就是从这种生活中过来的。我把生活中眼睛看到的和体会到的东西经过了一点艺术加工反映出来,没有说这些一定是最反映人性的,只是把我周围的如实呈现。希望大家这样理解我是一位“经验派的导演。”有些人看我电影中的极端镜头也会感觉不适,有的人甚至会批判这个导演本身有什么问题,实际上是我自己感受到人生的确是存在这些因素,而不是说我拍了暴力我就一定是有暴力倾向的。

无神 (2018)


深焦:新作《无神》会是一部怎样的片子?您为何会想到要来和中国团队与资本进行合作?

金基德:这个电影我想讲述一个亚洲的儒教战争的故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太多反映这样题材的电影。我非常想讲这个故事,有强烈的倾诉欲。为什么选择和中国团队合作呢,因为我的制作金额非常大,找投资不容易,中国有投资者愿意给我投资。但可惜的是,这个电影因为一些中韩之间很复杂的因素,现在处于搁置的状态,将来要是解冻以后,关系恢复正常以后,我还是想完成它。

深焦:非常期待看到您的新作品。最后,金基德导演对有志于拍摄电影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金基德:在学校里,学院派电影出身的也很重要,要学知识,但作为电影人更重要的是直接自己去经验,去看,去体会人生,这是更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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