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专访巫俊锋:绞刑触发的无底道德困境,我用电影来探讨

采访,整理 | 柳莺(里昂)

编辑 | 王止各(南昌)

按:在华语电影集体缺席的戛纳电影节,一张亚洲脸孔引起了观众们的注意,他便是新加坡新生代导演巫俊锋。巫俊锋在新加坡与西班牙完成电影制作的相关学习,此后便开始短片的拍摄。2010年,他的第二部长片《沙城》在戛纳电影节影评人周登场。今年,聚焦新加坡重罪绞刑的《监狱学警》入选“一种关注”单元。《监狱学警》讲述一位年轻的马来裔警官Aiman在新加坡最高监狱绞刑房直面死亡的种种经历。从一名普通的狱警到行刑官不仅意味着职位的转变,更是一次直面伤痛回忆抽丝剥茧的过程。巫俊锋用精致的视听语言,细腻地表现Aiman与自我纠结时的种种纠结,亦触碰到死刑重罪自身的伦理道德议题。

深焦前方报道团在戛纳对巫俊锋进行了独家访问。

深焦:重罪死刑在不同国家的电影都是一个常见的议题,但我们却很少看到如同《监狱学警》这般直接讲述行刑者的故事,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剧本的点子的?

巫俊锋:当我一开始为这个剧本做调研的时候,我为监狱这个规训体系中所掩藏的人性的一面所着迷。我们常常将行刑看做一个机构强制性处罚,但忘记了行刑的任务最终将落实到一个具体的个人身上。我感兴趣的恰恰是这一点。电影中老行刑人Rahim的角色便由此而来。在最初的设定中,我让有关这一职业的压抑记忆如鬼魂般缠绕在行刑人周围,但当我拜访了几位真正的行刑人后,我发现他们和我想象得并不一样。他们会找到种种道德理由来为自己的职业正名。当然,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我意识到这才是这群特殊从业者真正的状态,因此,我以我接触的几位行刑者作为原型,写出了Rahim这个角色。

深焦:电影是一个开放性结尾,一个黑屏迅速切断一切可能的明确答案。您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巫俊锋:我在写作剧本伊始就想好了这个结局,我想将一切抉择权都交到观众手里。可以这么多,我的剧本写作过程,就是为这个结局找到合理路径的过程:怎么让这个开放性的结局更有说服力、更动人。

深焦:电影中的新老两代行刑者Rahim与Aiman都是马来裔新加坡人,为什么是这样的角色设定?

巫俊锋:在写剧本的时候,我并没有对这两个角色的种族做过多的考虑。选角时,我们走访了马来西亚、新加坡的很多地方。我们在马来西亚的选角方式比较奇特,我们直接走进音像店,突然看到一部70年代录像带上一位披着长长白发马来演员,他叫Wan Hanafi Su,我觉得他很适合出演我们的电影。于是我们与他取得了联系,他住在马来西亚北部哥打巴鲁附近的村庄中,为了见到他我们花了不少力气。

因为《监狱学警》是在新加坡和澳大利亚取景,而这位演员连护照都没有。在彩排的阶段,我们不得不为了他全体跑到马来西亚北部的小镇旅馆里窝着,和他说戏对台词。后来,为了完成在新加坡、澳大利亚两地的拍摄,我们不得不帮他办好了护照,安排他的第一次出国旅行。饰演年轻行刑者的Fir Rahman和他打戏取得了最好的“化学反应”,于是我想根据这两人的真实种族,重新为电影中的角色进行设定。因为我自己不会说马来语,所以我找人把原本用新加坡英语写成的对白翻译成了马来语。

深焦:您让人把大多数对白翻译成了您自己并不熟悉的马来西亚语,在拍摄的时候会有不便吗?

巫俊锋:虽然这么做是为了迁就角色,但没有造成多少不便。这主要是因为我对剧本太熟悉了,在拍戏的时候,我也主要通过气氛和感觉来判断演员的表演,而不是他们口中的语言。

深焦:说到影片的取景,能够请您详细谈谈这方面的情况吗?为什么会去澳大利亚拍摄?

巫俊锋:电影中的一部分监狱外景是在新加坡拍摄的,但是在新加坡要找到合适的场地拍内景实在是太难了。在写剧本的那段时间,我恰好常常往返于新加坡-悉尼两地,偶尔在网络上搜索到在悉尼附近郊区有废弃的监狱可出租给剧组进行拍摄,我就去勘景了。结果很令人满意,我比较想找带有英殖民色彩的监狱,因此澳大利亚的监狱很符合我的想象。为了顺利进行澳大利亚部分的拍摄,我还专门在当地找了一个制片人。观众在银幕上根据主人公从监狱操场走进监狱内部时,其实已经跨越了国界。行刑房则是我们在摄影棚里搭建的,因此在色彩色设计上做了很多设计,选择了相对浓烈的颜色来粉刷墙体。

深焦:您在电影中拍了大量夜景,您是如何设计灯光和色彩的?

巫俊锋:《监狱学警》可以被定义为一部“心理情节剧”(psychological drama),电影中的监狱并不仅仅是一个由国家掌管的惩罚空间,更是主人公试图从中挣扎出来的心理空间,因此我希望电影中的布光与色彩设计都能充分地体现这一点。通往行刑房的走廊冗长且黑暗,投下巨大的阴影。在拍摄的过程中,我们用了很多斯坦尼康。成片中的第一个镜头和最后一个镜头实际上是一个一气呵成的长镜头,我在剪辑的时候纠结了很久,还是把它剪成两端,一个放在片头,一个放在片尾。这也是我在整个剪辑过程中,做的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深焦;在电影中,年轻的Aiman一开始被塑造为一位野心勃勃的职业新人,但他对这一职业的怀疑之情日渐增长,为什么你要做这样的情绪变化处理?

巫俊锋:对我来说,Aiman的心理旅程表征着我个人进入这个故事的种种路径。当然在拍摄电影之前,我自己已经对死刑有比较坚定的观点,但我还是让观众了解他情感变化的原因,而不是仅仅展示一个结果。在《监狱学警》中,错与对仅仅一线之隔,构成充满冲突的一道道选择议题,横亘在角色们面前。Aimen作为死刑惩罚的受害者和新一代行刑人,自然在这样的矛盾张力中变得相当立体。

--FIN--